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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then one night, I had a dream.

本文全文均有关于其他物种生命的生病和死亡,以及很多个人大情感,请谨慎观看。


一

小龟死了。

小龟不是我的小龟。九月末的一天里,起床洗漱时听见脚边的乌龟缸被碰得叮叮当当响,想看一下乌龟又在捣什么鬼,一低头,原本只有两只中龟的瓷缸里突然多出了几个小小的绿色圆圈,蹲下来眯着眼睛细看,是三只巴西龟。其中一只巴西龟被中龟咬住,把它翻了过来,我尖叫,伸手去抓坏中龟,它松口缩起来,我趁机把三只小龟捞出来放在水池。
后来家母说,这是她朋友养的,因为回老家了,所以放在我们家养。
我们家从没养过水龟,似乎巴西龟也不能一直高水位饲养,不懂,现搜吧。又强占了一个不锈钢菜盆,把三只小龟放进去,和瓷缸一同放在水池底下。小龟们的背甲看起来白白的一大片,上网搜索,帖子结果导向了真菌感染,又决定从现在开始给小龟们上药。
连续上药五天后,小龟们的背甲状况大大好转,也是这天发现有只小龟在擦拭背甲时眼睛都不睁一下。或许懒得搭理多管闲事的人,和朋友汇报小龟近况时,我这么猜想。
第六天,换水上药过程中,我发现小龟们吃饭并不积极——至少不会像两位中龟那样像个饿死鬼,看到粮的一瞬间就开始冲锋——它们面对洒下来的龟粮表现得很漠然,好像不感兴趣,也或许不觉得那是食物。它们从不在我面前吃东西,我也无从判断它们到底有没有吃掉龟粮。
第七天恰逢国庆前夕,我忙着做节假出行前的准备,临走前托家母带它们出去晒半小时太阳。
三天后我回到家,发现家里没人。我重新接管了小龟们的换水喂食和上药工作。
至此,小龟们的背甲看上去完全恢复了正常,我完全放心了,每天完成固定环节就全部放下,去做自己的事情。

节日结束的第一天早上,我照常完成小龟环节,坐在客厅轻松刷小红书,突然下滑里闯进来一条帖子,具体内容忘了,总之在讲乌龟感冒还是白眼的症状,比如不动弹、不睁眼之类的,我没细想,又滑下去看了几条猫猫狗狗,脑子终于跟上来:那不就和其中一只不理我的小龟一样吗?
这个认知让我开始感觉到恐慌,立刻跑去看小龟,不管是把它拿起来捧住还是触碰四肢背甲都没有反应,眼睛也闭着,倒没有什么白色的分泌物,看起来不像白眼。
没法判断什么状况,查了很多帖子,最后决定按照一个比较靠谱的回答做,去拆了一颗阿莫西林胶囊,分出来一点药粉兑水,让小龟泡了几个小时。
这几个小时里,我什么也没做。我问朋友,每隔一小时就去看小龟的话,还算静养吗?朋友说只要不摸,偷偷看,应该算吧?于是除了跑去看小龟,剩下时间就蹲在门口焦虑地一直搜相关帖子,一个一个评论看,试图给小龟的症状找到对应的解释。
直到吃晚饭前,我还蹲在那里盯着隔离出来的小龟看,似乎它在动,还是我蹲太久了身子晃动?不敢眨眼地蹲了好几分钟,我才反应过来我可以录像,抓着手机录了一会,又发现自己手在抖,但它好像真的在动,在呼吸一样地有起伏,这正常吗,还是我的幻觉?一看录制时间已经两分钟了,看不出什么,家母在厨房叫我去装饭,我突然看见小龟伸出爪子,缓慢地转了半圈,又趴下了。
我想大叫让家母来看,叫不出声,又想翻手机录像确认刚才是不是看错了,发现早就停止了录制。再继续盯着它也没有动作了。怎么这么正好?恰恰好在我停止录制之后的几秒。
但至少给我一些安慰,我没伸手去拨动它,但它趴着的位置和视频里已经不同了,那是不是做对了?于是我增强了信心,把它放到了暗处静养。
晚上我终于忍耐不住这种独自焦虑的心情,去和朋友讨论小龟的状况,对方找养龟的朋友询问之后,给出建议;保温观察。然后提出了另一个可能:小龟是不是因为最近降温冬眠了。
这很安慰我,但也更让我焦虑了,因为我看不出病了死了眠了的区别!
总之紧急下单了加热垫,并且决定再没有好转,我就带小龟去找医生。

次日,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我没有精力外出,同时小龟没有再给我任何反应。晚上和朋友商量,决定第二天一定要去看医生。

就诊当天早上,一到营业时间,我就开始给各个有异宠标签的医院打电话,最早能接诊的时间是十点半。我带着三只小龟跑到医院,坐在办公室等医生来,医生坐下戴手套,我一个劲地试图说清楚小龟的状态,发现自己语速像开了倍速,但总之结巴卡壳,嗓子很干,吞咽也很费力。我想我大概什么也没说清楚,只有视线能自然跟随。我盯着医生,看他用镊子夹起小龟。他只是观察了一会,好短,有两分钟吗,然后告诉我,它没有生命体征了。

我走出医院,退掉了物流运输中的加热棒。

二

小时候,家住在城市中心,往下是老街和海堤,往上走是百货大楼、剧院、电影院和医院,学校、政府和各个单位大楼也不过十几分钟路程。在那十几分钟的尽头,是公园、教堂和文化宫。文化宫一半是体育活动中心,一半是花鸟市场,站在文化宫中间,往后是羽毛球场、篮球场地板叽叽呀呀的摩擦声,往前是鸟鱼混合的气味,宠物店和园艺盆栽店铺挤成一个回字。
家里在文化宫买过春节里装饰用的银柳,也买过小金鱼,但总活不长,久了我们家也自认为养不活除了我们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物。虽然我似乎没有养过,也没有见过巴西龟的尸体,但在我的认识里,宠物店外一缸缸的巴西龟和小学门口纸箱子装起来的小鸡小鸭一样脆弱。后来初中和家中间绕不开文化宫,必须每天四次横穿过它,或许我曾经在文化宫的水泥地板上也瞥见过巴西龟们的尸体,只是不记得了。

初中时家人出差带回来了两只大乌龟,几乎和成人摊开的手掌一样大,我和家人去买了龟粮,也买了活面包虫,又恐惧又兴奋地开始和住在阳台的它们共同生活。过了几年,亲戚花钱从我们这里买走了它们,带去了桂北。那年冬天大概特别特别冷,因为过年去桂北拜年走亲戚时,亲戚说其中一只大龟冻死了,只剩下一只。
我们又把幸存的大乌龟带回了家,八九年后,家人不知从哪里带回来一只中龟作伴,它们不是同一个品种,经常打架,曾经中龟死死咬住大龟的爪子不肯松口,吓得我一直惨叫让中龟松口。
两三年前因为我要去外地工作,家父把乌龟带回了他自己的住所,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它们,但它们一直好好活着。

是不是因为乌龟总有长寿的寓意,所以人们觉得乌龟是一种传奇耐活王呢?
不可否认的是,照顾它们太省心了,我甚至建立起了毫无根据的自信心。大龟和中龟几乎没生过病,只需要做好乌龟住所的清洁,按时开饭就可以了。

真的是这样吗?

三

越是长大,越意识到人和人之间,对待生命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

养死了小鱼小鸡小鸭之后,我把一只小鸡留在了农村,据说它真的长大了,但逃不开被杀掉烹饪的命运。这件事情太久远了,我至今无从判断它是小鸡真实的生活经历,还是家人好心的谎言,但是有一点是真的,把它们交给会养的人照顾才是最好的。

我应该是一个很没有动物缘分的人。小时候想和农村的猫玩,反被抓伤,被家人连夜带走坐车回市里打疫苗,后来也没有动物和我遇见过。直到大学毕业了,我身边的朋友开始各自养了猫狗,我才真的第一次摸到了这些毛茸茸的生命。我的朋友们都是特别善良、负责任的人类,和猫猫狗狗共同生活,把它们照顾得特别好。在家无业的时间里,朋友说刷到一个本地流浪猫救助团体,问我要不要去当志愿者帮忙,于是我又遇到了很多被虐待和遗弃的猫。
接触了解之后,好像这个世界里对动物很坏的陌生人越来越多。越探索地图,那些只存在于认知里的糟糕代名词变成了更多更多传闻和遭遇中的现实。
那我呢,我是一个脾气很坏的人,我也会因为自己的不顺去迁怒或者虐待其他物种吗?
我考虑很多年,至今没法说“我肯定不会这么做”。
然后我开始遇到很多猫,冬天里楼下的流浪猫,安置房里的猫,或者最近遇到邻居养的金嗓子,我开始一次又一次考虑我有没有能力去照顾一个生命,我能不能做到让它们过得比现在更好?如果那个冬天是我家在照顾,现在我家大龟是不是仍然和它的朋友作伴生活?
我开始讨厌那些养了却不负责任照顾好动物的人。讨厌当初松口让亲戚带走了大龟的自己,讨厌领养了安置房的猫又退回来说不想养了的人,讨厌把金嗓子潦草地放在楼上地对门的邻居。我想偷偷上楼放走金嗓子,想偷偷上楼给它喂鱼清洗猫笼。但没多久,金嗓子也不住在楼上了,可能它被接回家,过上更好的生活了。如果是这样,我会稍微减少一点对邻居的讨厌。
最近,我正在讨厌把小龟放在我家寄养的人。
小龟被医生下死亡通知的那天,医生说它们应该刚出生没有多久,比较难养。我感受到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这么小的龟苗,为什么有人能够毫无负担地将它们托付给别人照顾?再去问家母,家母说她朋友养死不少了,我说不出来话。
前段时间小区内大规模改造,终日不断的装修噪音拖拖拉拉持续了一年多,终于把全小区的地面铺成了水泥地,只留下一点点露出的土地。我捧着小龟的尸体在小区里走来走去,在想现代社会里,人们接触到的土壤为什么越来越少了,少到我在小区里找不到一片合适的地方安置小龟。
我把死去的小龟埋在车库前的树下,夏天里这棵树在阳光下的颜色娇嫩可爱,朋友曾经在这里举着我做的口感十分粗糙的巴斯克拍照。
做完这些,我松了一口气,不用再为了猜测小龟是生是死而焦虑,但随即我意识到自己将继续为了剩下两只小龟的健康提心吊胆。如果可以和小龟互换生命就好了,我无需对此感到担忧,只要感受病痛等待死亡就足够了,而小龟会活下来。
人类比乌龟好养多了,至少他们有很多表达的方式。
埋小龟的时候脑子很空又很乱。半小时前,医院的前台做就诊登记,她问我,小龟们有名字吗?我摇头。她又问,小龟们是公是母呢,摇头,知道小龟几岁了吗,摇头,又点头,刚才你们院长说它们好像刚出生不久。

噢,小龟还没有名字。

四

从我之前的博客来看,或者有大概知道我动态的人,大概也能知道我个人的状态非常不稳定,处于一种没法照顾好自己的状态。
我对养动物是极其抗拒的,也可能说是恐惧更合适一些。
好像以前有写过,我自知自己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没有陪伴动物的精力,无法承受它们的病痛带来的后果,我无法对另一个生命负责。
最近我在和chatGPT整理日常生活情况的时候,突然被它提示,“你说的饿了不会去吃饭,但至少一天里能吃上两口,吃不上正经饭就买威化饼干或者一直喝水,没有办法打扫卫生,但一个月至少会因为实在无法忍受环境而拖一次地板等等问题,更像是你维持住了最低生活底线,并且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去完成它们,但这不意味着你的生活基本功能没有受到影响。”
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怎么对其他的生命负责,尤其当它们将百分百依赖我带来的食物和生活?

一开始带着小龟问题去和朋友讨论也并非自发的,而是朋友感觉到我的情绪,主动问起。
给小龟用阿莫西林略有成效那天,我大概是很恐惧的,在日记里问自己,如果小龟死了怎么办呢?
剩下的小龟是不是也会生病?我要怎么面对它们?那我自己呢,我以后会如何面对与我不同的其他生命?
医生把小龟尸体还给我,告诉我简单的观察没法确定它死于什么原因,同时也告诉我还有一只小龟眼睛状态不好,要擦药。我记下来,脑子很乱地把它们带回家。要说感觉到难过痛苦,也没有,前一天发现它已经没有反应时我其实已经做了准备,只是还仍然抱着希望,万一它只是睡着了呢?朋友说,难受的话可以哭。而我在想,是不是我给药太晚,是不是我给药太多。我察觉得太晚了,我不是本来早就注意到了那些异常吗?
埋住小龟之后,我原地蹲了一会,没有流眼泪的心情。看着被水泥地包围的树脚根系,我想,它前天还动了,转了半圈。但我没有录像,是幻觉吗,还是我本可以救它?要不要给其他小龟起个名字呢?人家说贱名好养活,其他小龟能健康活下去吗?

我坚持认为只要不对一样事物产生过多的接触,就不会对它产生过多的责任心,不会付出过多的感情,不会无法从中安全撤离。我一直持续地预期未来的痛苦,并通过限制和回避保护自己。
春节前,家母买了三只鸡,分别用一只纸箱隔开,喂养在车库,只能看到它们把脑袋从剪开洞口伸出来啄食,连完整样子都没见过。当有一天我意识到车库里只剩下两只纸箱和它们咕咕咕的微小动静,在淡漠的玻璃之外,一种莫名其妙的空洞和恶心就完全摄住了我。又过了几天,连最后一个纸箱都没了,一只鸡被绑着脚,卧在水泥地,很安静,它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我蹲下来伸手摸它的头,羽毛,但它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的方向。
然后我逃跑了。

起名是另一种恐怖的决定。
在遇见金嗓子的第一个夜里,为了方便和朋友汇报猫的情况,我必须称呼它。下意识给它起了个代号,因为它嗓门大,喊了两天嗓子也没哑,所以叫金嗓子。
说完之后我开始感觉到恐慌的情绪。
但一个月后,金嗓子被接走了,大概除了我和朋友以外,没人会再叫它金嗓子。金嗓子,你的家人会叫你什么?
起名就像一种承诺,一种可能会影响事物的行为,一种建立起来的联系。多可怕,一个名字才几个音节,就能联系起两个或者更多的事情。
我没法阻止自己的自作多情,所以也一直被困扰。
但万一、万一。
所以我给它们起名了,123,去世的小龟算11,23之后再平分吧,因为我认不出来两只小龟谁是谁。
后来一周里,我逐渐分清了两只小龟。眼睛有些肿,乖乖上药(也可能是没精神,但我希望是前者)的小龟叫22,眼睛没什么问题、会殴打上药棉签、很有精神,但是似乎入水后背甲还有些斑驳的小龟最健康,叫33。最新进展是因为22没有很抗拒上药,而且不需要强制捏着脑袋,我觉得它是绝世好龟,忍不住叫它爵士。
我希望它们活下来,活得很悠闲,活得很健康。
拜托不要死在我身边。

唉,我终究是很自私的。

梦是意识的一类扩展。
国庆出行,离开小龟们的第一天晚上,在朋友家的卧室里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在文化宫里买东西,要启动电动车离开时,从宠物店门口摆着的水缸里翻出一只小巴西龟,爬到我的车轮前,啪一下翻了个面。
什么意思,碰瓷我吗?我要对你负责吗?
醒来我开始思考,是不是对小龟们太过关注了?那只小龟是哪只,是不是不应该离开家,不应该在它们还没完全痊愈前离开?
我开始担忧噩梦是否也是一种征兆。
前几天,发现22开始浮水,又有噩梦拜访,梦里一只小龟全身长出了好多半透明的水泡,正着急不知道怎么处理时,那些水泡破裂了,爬出了新生的小小龟,当它们爬进了小龟们生活的大盆里,只是一个错眼的瞬间,又被小龟们生生吃掉了。
醒来心有余悸,走出房间想洗脸,还没踏进卫生间,就看见一只小龟被另一只小龟从下方顶翻过来,因为两只小龟叠在一块,水位不够高,无法自己翻身,吓得我冲过去把小龟翻正,发现正是22。

编外

说实话我一开始没考虑过写这些,这对我大概是一种非常严重又难以言说的创伤。在之前的经历里,每当这种时候我通常是留下空白。日记里也是空白的,因为我无法下笔。下笔意味着回忆,意味着我必须反复地重新经历当时的心情,而大脑会自动阻止我靠近那些回忆,所以我知道有这样的记忆,但是没法再次触及。但最近那些上锁的玻璃门已经解锁了,我难以自主决定何时接触记忆,又接触到什么程度。所以我也无法顾及身体和心理的反馈,只是不断地经历,下一页,下一页。
同时,袒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尤其是这些负面的,自私的东西,让我觉得毫无安全感。
其实在此之前,我很少会通篇自称“我”吧。
我也没想过自己居然能一晚上写完。五千多字对我而言是两三天的输出量,我甚至连上个月的月记都没动笔,很久没有坐下来写点什么。但或许是我真的想了太久了,一切都不需要再过多地斟酌和考虑,我只是想要记住一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念头。我尝试转移注意力,看很多恐怖片、恐怖游戏实况,玩一些之前没玩过的游戏,但是都失败了。自从第一只小龟去世之后,没有外出的时间里我仍然躺在床上发呆,思考着或者干脆让大脑待机,想得多了自然会做梦。
我要一直梦见小龟们吗?之后其他小龟会好起来吗?好希望世界存在巴别塔,物种之间会交流,我可以听懂小龟的需求和求助。

如果《我与尾巴与神乐坂》说的是真的,世界上真的有一座彩虹桥,那我希望小龟11在那里自己玩得开心就好,不要再遇见它的主人,也不要遇见我了,去和厉害的的养龟大师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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